Yoguri

红肿之处,艳若桃花;溃烂之时,美如乳酪

【origin】褂子山-chapter3-4

一连几月过去,褂子山连气候都不曾变,阴雨缠缠绵绵,落在屋子檐上、瓦片沟沟里还好些,落在睫毛檐上、头发沟沟里就不舒服了。褂子山约莫就是这个原因才取的名儿,明明是夏初的季节,一山的人竟然是都穿上了厚褂子,冷意进了骨髓,没那么好消除了。湿哒哒的风吹在人脸上,那感觉好像油腻女子的细手倦倦的拂过,带着一阵咯咯的嬉笑,恍惚间就飘去了,飘进了褂子山的郁郁苍苍,看着有情,其实这样冷漠。

“不得了不得了,雨娲娘娘啊…”

张敏趴在地上,抖着抖着筛糠一样。

“舅母,人家那是女娲娘娘你可晓跌?”俞绣拿着白胶蘸着黄纸仍是一圈圈裹着《三国演义》,自从这书坏了以后就天天下雨,胶也是干不了。

“嗳小孩子,我们这儿没有天道王法的哪儿来的甚莫女娲娘娘天帝老儿…”张敏把围裙从地上拾掇起来,“乡下见不得那么厉害的神仙…”

“城里见得?”《三国演义》显然没有修好,边边角角倔强着朝天飞。

“唬,城里不晓跌…你舅母我乡里长大的农,是末得见过哇。”张敏搬来一张小板凳,像是某某伟大的理论家搬来支撑她那球体的支点。

“城里,莫不是有那么好,大家都想去城里,”白胶所剩不多,撒了一些些在手上也不很粘,“筝哥儿说城里有好多胶,种种样样儿的,可不会连本书都黏不好;娘说城里有好多书,不止《三国演义》的。”

“想你娘嘞?你娘说到底也是个城里娃子嗳,当年一个小小的包袱,喏——喏就这么滴滴大啊…”她把眼睛闭上了一阵子,“白白嫩嫩,老爷子捡到了哇,那高兴得。”

“我娘也是城里的?那她为什么不回城里?”

门槛喀喇一声闷响,筝哥儿像旋风似的横冲进天井,夹带着一股子“雨娲”娘娘的妖气,震得俞绣和张敏俱是停下了手头话头,“绣妞儿!绣妞儿!你爹通了信过来!说要接你回城里去!”

手里的《三国》啪嗒落在地上,不仅是封面,白而发黄的书页一并散落在青石板上。

她看见张敏惊愕的脸,那眉是一脉青巍的远山。

“筝哥儿,你说谁?”俞绣本想这样问,可是张敏更为来势汹汹。

“没有谁!没有谁的事!筝哥儿,你家去,稻子还要打嘞!”

俞筝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,湿湿的水汽把黄色的宽檐染成黑色,他像是一只乌鸦,那双黑色的眼眸在天井的微光下轻轻摇摆,明暗不定。

“难道我还要说假话吗!”十六岁的男孩子轻声低吼。

俞绣匆忙抬头。

乌云滚滚从天际而来,天变了。

 

 

    

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,褂子山依旧是青青的,风没吹走这里的湿冷,却吹来了一抹不经意的异样情绪。至于那是什么情绪,十四岁的余秀怎么会知道?

兴许是以前妈妈说过,长江更南边儿的地方,有莲藕,那是一种脆瓜瓜的东西,白生生的看一眼就能挤出水来,俞绣把脚从水里拿起来,是这样吗,是这样一双藕腿吗?

妈妈,你在哪儿呢?你从哪里来?又会到哪里去呢?

原先话唠的筝哥儿已经很久没吵吵嚷嚷过了,他在前面撑蒿,撑得安安静静的,灰白的褂子在风里飞,不知道为什么,他怎么也不回头。

筝哥儿,你又在哪儿呢?

他们的鸽子和野鸭争吵着,分不清了。

“俞筝,你闷葫芦吗?”她冲着隐隐的阳光眯着眼睛,她知道筝哥儿在这儿,可是,他又不像在这儿。

俞筝静悄悄的。

“绣绣,你会去城里的!你会变成你爸爸的女儿,你会忘掉五婶婆,你会忘掉五婶爹,你要忘了你妈妈!你要忘了我!”他突然举起右手,在脸畔猛然一刮。

“啊!”竹竿一下子被震得倒进水里,“绣绣,我很怕你去!我知道城里那么好,大人们开车,小孩去学堂,没有人打稻,没有人放牛,我知道那儿很开心,可是绣绣…”

他蹲了下去,埋在一方静静的枯黄芦苇中。他的声音在鸽子的咕咕中消失不见。

“筝哥儿,我一直知道我们不是亲人。”

灰白的背影猛地转过头来,黄澄澄的芦苇丛中掀起了一缕白影儿。

“可是,我们已经比亲人还要亲了,”俞绣的身影在俞筝的眼眸中慢慢模糊起来,化成一个蓝点儿,“好奇怪,那个人明明是我爹,可是我就是不想他。我只是老想,我要是去了城里,再也见不着舅母,舅伯,要怎么办呢。”

“我要是,”她闭上眼睛,“见不着你了,要怎么办呢?”

他们静静的,没再说话。

学堂的青瓦就在眼前了,可是没了竹竿儿,小竹蒿船停不下来,他们在地平线上微微的红光里漂流着。

鸽子和野鸭争吵着,分开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想想还是发了,反正也是自娱自乐=)


评论

© Yoguri | Powered by LOFTER